很多年以后，那个小女孩的故事被人写进了书里。书很薄，只有几十页，印得也很少，没有几个人看过。但看过的人，都记住了。记住了一盏灯，很小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记住了它亮了很多年，在隧道里，在那些明亮的白灯中间，微弱，但亮着。记住了那些石头，一块一块，堆在它旁边，不知道是谁放的，不知道放了多久。记住了那些后来者，一个接一个，来了，看见了，记住了，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有一年，一个年轻人在地铁站里捡到一本书。很旧的书，封面都磨破了，掉在长椅下面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。他捡起来，翻了翻。书里讲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讲一条路，讲一棵树，讲一盏灯，讲很多很多人。他站在站台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车来了，他没上。车走了，他还在翻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他合上书，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“后来者”，但他觉得，这本书在等他。不是等他现在来，是等他这个人。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，就在等他。

    他把书带回家，放在书架上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他都会看几页。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。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关于路的故事，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关于灯的故事，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。说不太清楚，但他觉得很好。好的故事，就是说不清楚的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，那个年轻人老了。他把那本书传给了他的儿子。他的儿子又传给了他的儿子。一代一代，传了很多代。那本书越来越旧，纸都黄了，边角都卷了。但还在传。有一天，一个孩子在家里翻到了这本书。他很小，才六七岁，坐在阳台上，翻着那些泛黄的纸页。很多字不认识，但他看懂了大概。看懂了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，看懂了一盏灯亮了很久很久，看懂了很多人来了又走了，看懂了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堆在那里。他看完最后一页，把书合上，坐在阳台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他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不是人在看他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。他说不清是什么，但他觉得，它在。

    他跑去问爸爸：“这本书里的故事是真的吗？”爸爸说：“不知道。”他又去问爷爷，爷爷也说不知道。他去问太爷爷，太爷爷很老了，坐在轮椅上，想了很久，说：“应该是真的。”他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太爷爷说：“因为你太奶奶说过，隧道里有一盏灯。”他问：“你见过吗？”太爷爷说：“没有。但你太奶奶见过。她说是真的。”他点点头，好像懂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，路上有很多灯。灯都亮着，很亮，很暖。他沿着路走，走了很久，走到一盏很小的灯前面。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它。灯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。灯晃了晃，火苗摇一摇。像是在说，你来了。他醒了。阳光照在脸上，很暖。他笑了。

    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下面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几页。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。有时候他觉得那盏灯在等他，有时候他觉得那些石头在等他，有时候他觉得那条路在等他。说不太清楚，但他觉得，他应该去走走那条路。去看看那盏灯，去放一块石头，去做一个后来者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，他长大了。他去了很多地方，走了很多路。他见过高山，见过大河，见过沙漠，见过草原。见过很多人，帮过很多人。他没有去找那盏灯，但他觉得，那盏灯一直在。在他心里，亮着，暖着。他也没有放石头，但他觉得，那些石头一直在。在他心里，堆着，亮着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他老了。坐在门前的台阶上，看着太阳落下去。他的手里，攥着一块石头。很小的石头，圆圆的，光光的。是他小时候在河边捡的，跟了他一辈子。他闭上眼睛。他看见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路上有很多人。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男人，有女人。都在走。走着走着，有人停下来，朝他挥挥手。走着走着，有人走不动了，坐在路边，望着他。走着走着，前面的人越来越少，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但他一直在走，一直走。走到一盏很小的灯前面。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它。灯很暖。他笑了。他把那块石头放在灯旁边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